心虽惆怅，但我依然坚信，她们记忆中的画卷里，也定如我一般，有一页，是江南的晴空下，马兰轻轻摇曳的身姿......

 

亲亲马兰头

文/紫蝶

三月，春正好。细柳如眉，早长莺飞。

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。一早，刚起床，听见隔壁的吴大妈在呼朋引伴：天气好，去挑马兰去！

婆婆这边大声地应着，换鞋子，找剪刀，提篮子，一通忙活，乐乐呵呵就随吴大妈去了。

我心里那个痒痒啊，恨不得也轻装简行，去到田间地头，亲亲我的马兰去。只可惜，前不多是时闪了的腰，恐怕经不起这样的折腾。心思一阵一阵的，可就是没法如愿，只好守着这漫天春光，想我记忆深处纯朴的马兰了。

江南的春，总是在淅沥沥的小雨中姗姗而来。寒冷潮湿的空气里，最先从冬的禁锢中苏醒的，当属马兰了。蛰伏了一个冬季，几声春雷，几阵春雨，马兰们就开始蓬勃起来。说是蓬勃，那是因为内在生命力的勃发，外形却并不张扬。它个头矮小，长相朴实，走在田埂上常常被你留恋四周春色的目光所忽略，连一年中属于它们的最好的时节，也不过是更加繁盛、茁壮些而已，剩下的就是一如既往的安静、谦虚和沉稳了。丝毫没有春天里其他植物得意洋洋的逞强与霸道。

就是这不起眼的马兰头，却是乡村农家的最爱。

"马兰不择地，丛生遍原麓"。家乡的春天，田野里都是马兰们一丛丛、一簇簇、成群结队、欢快热闹、倔强顽强的身影。家家户户的，妇人、小孩只要哪个逮个空了，便会相邀去挑马兰。雨后初晴，开满油菜花的田野里春意盎然。这时，提着小篮，迎着柔软的阳光行走在暖暖花香里，会发现原来春天是真的会开到心里去的。然后，马兰，马兰，我们渴盼的马兰呢？果然，不需你仔细找寻，一个蹲身，便会有一丛嫩嫩绿绿的马兰头俏皮地昂着小脸瞅着你，绿油油的叶子，暗红色的茎，青翠中透出鲜活，平实中透出高雅，那么的可爱和美丽，那么的朴素和芬芳，眼神里既有一些小家碧玉的的娇羞和灵动，又有一些村姑的野气与率性。它们那么多的小脑袋攒簇在一起，仿佛都能听见它们叽叽喳喳的欢闹声。嘘，别吵，一颗都不落，都带你们回家去。随着小剪刀的飞舞，一颗颗马兰头就挤满了手心，就堆满了小篮，一会，就可以满载而归了。

当炊烟袅袅升起，村庄里便飘荡着马兰特有的清香。马兰头，性甘微寒。作为一种食用的野菜，它富含维生素、蛋白质和有机酸；作为一种治病的中药，它具有清热解毒、抗菌消炎的功效。马兰入菜，做法很多，凉拌、清炒、入馅，哪一样都方面快捷，哪一样都令人馋涎欲滴。每有马兰入口，我总是会细嚼慢咽，那香甜又略带青涩的味道，那温郁和美的感觉，宛如雨后田野山林的清香在肺腑涤荡，令我齿颊生香，神清气爽，回味无穷，......

我记忆最深刻的一次挑马兰，也是这样的明媚三月。我邀同学来看看我们江南水乡的春景。

一行人信步来到村外，田野里，鸟自鸣，花自开，春光正妖娆。年少的我们，意气风发，走在乡间阡陌之中，感觉青春飞扬，心如这阳光般开放。正当我们闹着、笑着，有人说了一句：呀，好多的马兰。是啊，目光所及处，马兰正妥帖地在阳光下伸展着，神采奕奕，生机勃勃。原来，阳光下，蓬勃的不止是我们和我们的青春，不止是热烈绚丽喧闹的花朵，还有这田野里这些默默、无拘无束生长着的马兰。马兰，也无意争春，只在春的热闹处，静静地奉献着自己的绿，自己的生气，坦然而沉静，从容而内敛。看着这样的马兰，我们虚浮的心渐渐沉落下来。不知是谁最先蹲下了身子，用指甲一颗一颗小心地挑着马兰。大家也安静下来，全体都用指甲挑起了马兰。澄净的天空下，柔软的阳光下，我们安静地挑着安静的马兰......

从此，我学会了在人群热闹里，适时地默默走开；从此，我学会了在人声的喧嚣里，首先将心安静下来；从此，我学会了在埋头赶路时抬头看天的豁达；从此，我学习会了向上攀越时低头迈步的沉稳......当然，这些，需要一生的时间好好领悟，好好感受，但，广阔的田野里，曾经是不做作、不张扬、不虚伪，真实、踏实、朴实的马兰头首先教会了我！毕业那年，留言本上，到我家去的同学无一例外地描述了这次挑马兰的经历，她们的所思，所想，所感。并且相约，十年后再来江南挑马兰！

一晃，毕业后十几年了，同学们各奔东西。当年的相约竟未能如愿。我常常翻看泛黄的毕业册，余音犹存，笔墨犹香，我所剩的也只有那些过往的回忆和身边萦绕的马兰的清香！心虽惆怅，但我依然坚信，她们记忆中的画卷里，也定如我一般，有一页，是江南的晴空下，马兰轻轻摇曳的身姿......

今晚，餐桌上，一盘马兰活色生香。我连同故乡的回忆、青春的回忆一起咀嚼着，别是一番滋味。席间，女儿突然问：马兰，长在枝头是什么样子的？我大骇，女儿连马兰长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！毋庸置疑，是我之过。

于是，期盼着这春光再等等我，等我哪天身体恢复如初，能活蹦乱跳了，一定携着女儿的小手，去挑马兰去！